我总觉得,伞是一种有脾气的物件。
晴天时,它蜷在角落,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。可一到雨天,它便陡然精神起来,被主人攥在手里,撑开一片小小的、动荡的穹庐。只是这穹庐并不可靠。风稍大些,它便“呼啦”一声,急切地想要翻折过去,像个一心要叛逃的臣子。你得用力攥住那弯弯的柄,与它角力,仿佛不是在避雨,而是在驯服一匹不安分的烈马。这时你才发觉,手里握着的,原来是一根有弹性的、倔强的骨头。
更微妙的是伞下的空间。两人共伞,是亲昵,也是疆域的微妙谈判。肩膀总要湿上一侧,是左是右,成了无声的礼让。雨声被放大成鼓点,敲在紧绷的尼龙布上,世界被隔绝在外,伞下便成了一个移动的、潮湿的孤岛。话语在这狭小空间里,似乎也变得粘稠了些。若是独行,这孤岛便更显寂寥。你看着面前水花四溅的地面,听着头顶单调的轰鸣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长了脚的蘑菇,正笨拙地移动着菌盖。
最有趣的,是收伞的瞬间。进了楼道,或到了檐下,你“哗”地一收,动作必须干脆利落。稍一犹豫,积蓄的雨水便会顺着伞骨,不偏不倚地流进你自己的袖口,凉得一个激灵。这像极了某种生活的隐喻——你亲手搭建的庇护所,最后那一点狼狈的余沥,总要你自己来承担。伞收拢了,水滴还恋恋不舍地沿着伞尖,一滴,一滴,在地上洇出深色的圆点,像是它刚刚那个小小王国遗落的句号。
于是每次雨天用罢,我总要将伞撑开,晾在阳台。看它湿漉漉地重新张开,静静滴着水,仿佛一场盛大演出后的疲惫谢幕。它又变回那副安静无害的样子了。可我知道,只要雨水再次叩响窗玻璃,这根沉默的骨头,又会在我手中苏醒,预备好下一次充满张力的、小小的背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