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等公交时，我发现站台旁那棵梧桐树的影子，正一寸一寸地挪过水泥地砖的缝隙，像钟表的指针，只是走得慢些。旁边穿校服的女孩在背英语单词，声音很轻，每个音节都落在影子的移动节奏里。我突然想，这棵树见过多少这样的早晨呢？它大概记得每个匆匆路过的脚步声，记得雨滴怎样顺着叶脉滑落，记得去年秋天那个总在站台吃早餐的上班族，今年春天再没出现过。 这些微小的连续性，构成了我们称之为“日常”的东西。就像楼下便利店那位总在理货的阿姨，她摆放酸奶的次序永远不变——原味、草莓、黄桃。有一天黄桃味卖完了，空出来的位置突兀得让人心慌。原来我们依赖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规律，如同依赖地心引力。 最有趣的观察往往发生在“之间”的状态。地铁关门前的三秒，陌生人交换的眼神；电梯上升时，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看楼层数字；暴雨突然降临，没带伞的人们在屋檐下形成的临时社群。这些间隙里的默契，比任何正式契约都生动。 黄昏散步时，我注意到路灯是依次亮起的，一盏唤醒另一盏，像传递什么秘密消息。远处那盏坏了三个月，每当序列传到那里就断开，黑夜便漏进去一小块。但相邻的两盏灯似乎更亮些，仿佛在弥补那个空缺。 世界大概就是这样运转的——在随机中藏着隐秘的节律，在断裂处生出新的连接。我们总在寻找宏大意义，但或许意义就散落在这些微不足道的观察里：树影的移动，酸奶的排列，路灯的传递。它们什么也不说明，又说明了一切。 就像此刻，晚风把梧桐叶子吹得翻过来，露出浅色的背面，整棵树忽然明亮了一瞬。这随机的一瞬不会被任何人记住，但它确实发生了，在七月某个平常的傍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