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造出算法,本意是让信息更高效地抵达;结果它学会了我们的偏好,织成一个温柔的茧,把我们牢牢裹在“已知”和“喜欢”里。效率越高,茧房越厚。我们以为自己在信息的海洋里冲浪,其实只是在浴缸里扑腾,连水温都是算法调好的。这算进步,还是精致的退化?
还有那个“万物互联”的梦。冰箱和牙刷在深夜窃窃私语,讨论我的饮食和口腔酸碱度。它们比我自己更懂我的身体,却永远不懂我为什么偶尔想深夜吃炸鸡,那点微不足道的、不健康的“人味”。科技把一切量化,体温、心跳、卡路里,都变成仪表盘上的数字;可那些无法被量化的——比如看到雨后彩虹时心里那“咯噔”一下的触动,它该怎么处理?直接归类为“多巴胺轻微波动”吗?
最耐人寻味的是工具与目的的倒置。手机本是个工具,现在却成了目的本身。我们不再是为了联系而打开它,而是为了“打开它”而打开它。那些推送、红点、无限滚动的信息流,像一个个微型漩涡,把我们的时间与注意力吸进去,连个声响都没有。我们发明了节省时间的工具,最后却把省下的时间全部献祭给工具本身。这简直是个现代黑色幽默。
但话说回来,抱怨归抱怨,我并无意做卢德主义者。问题从来不在科技,而在用科技的人。工具始终是中性的,它放大我们的能力,也放大我们的缺陷。算法茧房,映照的是我们自身固有的认知惰性;信息过载,暴露的是我们从未学会的专注与筛选能力。科技是一面镜子,照出的是人类自己的样子——既聪明又懒惰,既渴望连接又恐惧真实。
或许,真正的“发展”不在于造出更快的芯片或更智能的算法,而在于我们能否以同样的速度,进化出一种与之匹配的清醒:知道何时连接,更知道何时断开;善用工具的便利,却不被工具的逻辑所驯服。在一切都被优化的世界里,为那些“不优化”的、低效的、属于人的瞬间,留出一点笨拙的权利。就像在自动调节亮度的屏幕前,依然记得抬头,看一眼窗外那轮并不算法生成、有毛边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