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觉得,人生就像一台老式收音机。你不断转动调频旋钮,沙沙的噪音里突然冒出半句没头没尾的歌词,或是某个午夜电台主持人慵懒的声音,讲着与你毫不相干的故事。频道不是由你设定的,信号时强时弱,大部分时间里,你只是在各种频率的杂音间游荡。
这让我想起小时候玩过的“跳房子”。用粉笔在地上画出歪歪扭扭的格子,单脚跳进去,再跳出来。那时以为人生也是这样——一格一格,清清楚楚,跳过去就完成了什么。现在才明白,那些格子从来都是画在流动的沙地上的。风一吹,痕迹就淡了;雨一来,便什么都不剩。我们其实一直在没有格子的空地上跳跃,自己给自己数着: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最有趣的是那些“无用的时刻”。比如昨天下午,我盯着窗台上一个水杯看了十分钟。阳光斜射进来,杯壁上的水珠缓缓下滑,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圆。这个场景不会进入任何人的记忆,包括我自己——如果不是此刻写下来的话。它就像收音机调频时偶然捕捉到的、一秒钟的寂静。这些毫无意义的碎片,或许才是生命最诚实的样本。
理性告诉我,随机性不过是概率的显现。可常识又提醒我,人总在寻找模式——在星星之间连成星座,在茶叶的分布里看出吉凶,在人生的巧合中读出命运。这两种冲动拉扯着:一边是冷静的概率计算,一边是温热的意义追寻。也许真正的成熟,是能同时听见这两种声音,却不急于判定谁对谁错。
此刻,我写下这些字。它们会进入谁的视线?会在什么情境下被阅读?又会引发怎样的联想?这些我都无法控制。就像把一封没有地址的信投进邮筒,任它随风而去。这种失控感起初令人不安,但细想之下,竟有种奇特的自由。
窗外的云又换了一种形状。刚才还像搁浅的鲸鱼,此刻已散成羽毛的模样。我忽然觉得,或许我们不必急于调准那个“正确的频率”。偶尔听听杂音,在沙地上随意画几个格子,收集一些无用的瞬间——在这些看似漫无目的的徘徊里,可能藏着比清晰频道更真实的生命质感。
毕竟,收音机最美妙的时刻,有时恰恰是调频旋钮转动时,那期待与未知交织的、沙沙作响的瞬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