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无所事事的午后，开始观察窗台上那队蚂蚁的。它们沿着瓷砖的接缝，排成一条细细的、不断颤动的黑线，从墙角的裂缝出发，蜿蜒着奔向窗沿上一小粒我早晨掉落的饼干屑。这大概是一场史诗般的远征，对它们而言。我忽然想，在它们那个微缩的、触角感知的世界里，这条我一步就能跨过的路径，是否也布满了它们的“蜀道”与“关隘”？那光滑的瓷砖平面，或许是寸步难行的“戈壁”；一道细微的灰尘隆起，可能就是需要攀爬的“山岭”。而我这偶然的一瞥，对它们整个王国来说，不啻于一次神祇的注视，一次无法理解的天象。 这让我想起许多被忽略的“小”。晨光里，露珠在蛛网上串成一条钻石项链，太阳一照便倏忽不见；夜深时，老墙根下，蟋蟀的吟唱织成一片清凉的网，人一走近，戛然而止。我们总在追逐宏大的叙事、远方的风景，却常常对脚下这座瞬息万变的微观宇宙视而不见。母亲能一眼看出你情绪上细微的褶皱，老友记得你喝咖啡时那个不经意的习惯——这些何尝不是一种珍贵的“观察”？它们不惊天动地，却像空气，构成了生活最真实的质地。 我不再觉得无聊了。我轻轻挪开脚步，怕惊扰了它们的朝圣之路。并为自己保留了那粒饼干屑，作为对这个勤勉王国的、一点静默的犒赏。在这个匆忙的世界里，或许真正的富足，就在于我们还能为这样一队蚂蚁停下目光，还能在心里，为那些无声而蓬勃的“小”，保留一座不设防的花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