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台出了bug的随机数生成器。别人按下“开始”,得到的是等差数列般可预期的未来;我按下去,跳出来的却是质数表——孤立、突兀,彼此间找不出像样的规律。十八岁填报志愿,闭眼在地图上扔飞镖,落点离最近的城市三百公里,还是所没听过的学校;二十五岁第一次跳槽,因为面试路上救了一只卡在栅栏里的猫而迟到,却恰好碰上心仪部门的主管也在电梯里逗弄流浪猫。这些事串不成线,倒像洒了一地的玻璃弹珠,每颗都折射着无法复制的光。
最奇妙的随机事件发生在旧书店。三年前的雨天,我为了躲雨钻进巷子深处一家快要倒闭的书店。在积灰的哲学区,一本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的书脊里,夹着张泛黄的借书卡。最后一条记录停在1978年,署名“林清风”,借阅日期是我生日——当然,年份早了四十年。我盯着那行娟秀的钢笔字出神,仿佛看见另一个时空的自己,在同样的日子伸手取下同样的书。书店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先生,他瞥了眼借书卡,慢悠悠说:“这人常来,总坐靠窗第二个位置。”那正是我最喜欢的角落。
后来我养成去那书店的习惯。在“林清风”借过的书里做记号:尼采的折页、加缪的批注、甚至某页空白处画的简笔向日葵。我们从未相遇,却在同一段文字下用不同颜色的笔迹重叠。这让我想起量子纠缠——两个粒子无论相隔多远,总能瞬间感知彼此状态。或许人生也有类似的纠缠,只是我们尚未找到观测的公式。
如今书店还是关了。最后一天,老板送我那本《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》。翻开扉页,有行新题的字:“随机是上帝保持匿名的方式——致另一个窗口的观察者。”字迹和借书卡上的一模一样。
我忽然明白,随机的魅力不在于混乱,而在于它总在混沌中埋下隐秘的对称性。就像布朗运动里花粉的无规则舞蹈,放大到足够长的时间尺度,会显现出优美的概率云。我们以为自己在掷骰子,其实骰子每一面的点数,早就在某个更高的维度连成了星座。
所以我不再纠结人生的不可预测性。我开始享受这种薛定谔猫式的活着——在每一个决定做出的瞬间,所有可能性都同时存在又同时坍缩。而我要做的,只是推开下一扇门,看看这次随机数生成器会亮起哪盏灯。毕竟,连宇宙大爆炸都是从无限热密中的一次量子涨落开始的。我们的每一次偶然,或许都是某个更大必然的微分片段。
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