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晾衣服时注意到它的。阳台角落,洗衣机与墙壁的缝隙间,有一片不规则的水渍。灰白的水泥地上,那片深色的、边缘晕开的痕迹,像一幅抽象的地图。起初,我以为是昨夜暴雨的馈赠,或是洗衣机的又一次小小背叛。可接连几个晴日,那水渍依旧,轮廓甚至更清晰了些,中心处的水泥,颜色深得几乎要渗出水来。
这便有些意思了。我开始像个侦探,每日晨起,总要先去阳台“勘察”一番。我排除了所有显见的可能:水管是干燥的,花盆的托盘空空如也,窗沿也没有雨水爬行的痕迹。它仿佛是从地底自己生长出来的,一个沉默而固执的秘密。我甚至蹲下身,用手指去触碰——是干的,只有灰尘细腻的触感。可那颜色,那确凿无疑的、被水浸润过的深褐色,又分明在宣告它的存在。
这无源之水,倒让我想起生活里许多类似的事。书架上那本怎么也找不到,却又在某天赫然出现在最显眼处的旧书;明明锁了门,下楼后心里却兀自升起的一缕不确定的烟;一句到了嘴边,突然蒸发得无影无踪的人名。它们都是生活的“水渍”,是秩序光滑纸面上偶然的、无法解释的洇痕。我们总习惯于为万事万物寻找一个确切的源头,一个合乎逻辑的因果链条,仿佛这样才能握住生活沉甸甸的实体。可这片水渍,它拒绝被解释,它只是存在着,像一个温和的、小小的叛乱。
我不再试图“解决”它了。我接受了阳台上有片无主水渍的事实,就像接受午后一阵没来由的恍惚,或是梦里一段毫无意义的楼梯。有时,我晾晒衬衫,水滴落下,在它旁边溅开新的、转瞬即逝的深色圆点。那片老水渍静静躺在那里,看着这些短暂的访客,一言不发。它成了一个坐标,一个让我从“必须知晓一切”的紧迫感中暂时脱身的标记。原来,允许一些事情不必有答案,就像允许地上有一片来历不明的水渍,生活并不会因此崩塌,反而在那些未被照亮的缝隙里,生出了一点可供呼吸的、柔软的余地。
今早再看,那水渍的边缘,似乎又淡去了一点点。也许有一天它会彻底消失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但我知道它存在过,像一个秘密的、潮湿的逗号,标点在我某一段平凡的日子里。这便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