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车厢里，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在啃三明治。面包屑掉在膝盖上，他小心地捏起来，放回包装纸。这个动作重复了七次——我数过——直到广播报出下一站。他突然停止咀嚼，把剩下的半个三明治塞进背包，仿佛突然想起什么重要的事。其实他什么也没想起，只是到站了。我们每天都在上演这种无意义的仪式：把碎屑收好，把未完成的事物打包，为了一个并非目的地的“下一站”。 走出地面时，雨刚停。水洼倒映着被电线切割的天空，像一面摔碎的镜子勉强拼回原样。便利店门口，自动门开了又关，吞进吐出同样表情的人。有个女孩蹲在屋檐下喂流浪猫，猫吃得很慢，她也蹲得很慢，时间在他们之间变成了黏稠的蜂蜜。这场景让我想起物理课上讲的“参照系”——对猫来说，女孩是静止的宇宙中心；对匆匆路过的人而言，他们只是背景里两团模糊的色块。 世界是由无数这样的随机切片组成的。我们总想从中找出因果链：因为下雨所以有水洼，因为饥饿所以喂猫。但更多时候，事件只是并置着，像超市货架上无关的商品。那个捏面包屑的男人，也许正在经历人生最大的悲喜，也许只是机械地执行清洁程序。我们永远无法知道，就像水洼不知道自己是天空的碎片还是雨水的集合。 黄昏时路灯逐一亮起，不是同时，而是像多米诺骨牌般次第苏醒。这让我觉得，城市的意识是分散的、异步的。没有统一开关，每个灯泡都有自己的觉醒时刻。人类也是——我们总幻想存在某种“同时性”，某种集体共鸣的瞬间，但更多时候，我们只是各自亮起，在偶然的时间，照亮偶然的一小片地面。 回家路上经过书店，橱窗里摆着《世界的逻辑》。我笑了。世界哪有什么逻辑，它只是一连串随机观察的总和，而我们这些观察者，也不过是他人眼中的随机变量。最终，那个男人膝盖上的面包屑，女孩指间的猫粮，我鞋底踩碎的水洼倒影，都会在熵增中归于平等。但在那之前，让我们继续这无意义的观察吧，就像雨停后树叶继续滴水——没有原因，只是恰好如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