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手里这支铅笔,突然觉得它是个温和的暴君。它允许你写下一切,又准备好擦掉一切。那截越来越短的铅芯,像不像我们逐渐消耗的、不可再生的注意力?我们用它写下购物清单、情书、辞职信,或者一道再也解不开的数学题。石墨在纸上留下痕迹,如同我们在时间里留下印记——都会模糊,都会消失,区别只是用橡皮擦还是用遗忘。
笔杆上的六边形设计真是绝妙。它防止铅笔从桌上滚落,也防止思想从手中滑走。这小小的几何学,驯服了圆滑的世故。我见过圆珠笔滚下桌面,钢笔需要笔帽,只有铅笔,坦然以多面体的姿态躺在那里,像一句棱角分明的真理。
最迷人的是铅笔末端的橡皮。一个微小的悖论:书写的工具自带修正的装置。它承认错误是过程的一部分,甚至把道歉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。这比我们人类谦逊多了——我们总是急于在别人身上使用橡皮擦,却不愿在自己身上留下任何可修正的余地。
削铅笔的时候,木屑卷曲着落下,露出崭新的铅芯。这个过程有种残忍的美感:必须削去一部分自己,才能写出更清晰的笔画。我们是否也在一次次自我削减中,变得尖锐而有用?
据说一支标准铅笔能画一条35英里长的线,或者写45000个单词。这平凡的躯体里,藏着走不完的路和说不完的话。而我们,拥有140亿神经元的人类,却常感到无路可走、无话可说。
铅笔教会我的事:保持适当的尖锐,允许自己被削磨,接纳末端的橡皮,在消耗中完成使命。最后,当它短到握不住时,不是死亡,是功成身退——所有的工具都该有这样的尊严。
我把铅笔放回笔筒,它静静地站在其他笔中间。六边形的身体不会滚动,稳稳的,像一个做好了所有准备,等待被使用的思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