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简将成,狱吏程邈却伏在昏暗的油灯下,以竹笔蘸着残墨,在废牍上勾勒出第一个圆润的转折。窗外是咸阳的夜,法令刻在铁碑上的气息冰冷刺骨。他腕下流出的,却是迥异于小篆刻厉锋芒的、舒缓的波磔。
同僚嗤笑:“程兄,此非正体,徒费刀笔耳。”程邈不答,只将满牍“隶”字推入火盆。火焰腾起时,他看见自己因直言获罪的十年刑徒生涯,看见竹简在庶民粗粝掌中艰涩的模样。灰烬盘旋如鹞鹰,而他笔下偷生的字,正悄悄褪去青铜的威严,长出布衣的筋骨。
公元前221年,天下一统。诏书颁下:书同文。程邈捧出三千隶字,始皇抚掌:“此字方直,便于官狱庶务。”新体如快刀削木,顷刻传遍三十六郡。无人知晓,那横竖间的从容,是一个罪吏在历史裂缝里,为万千无名者偷渡的温柔。